【城市眷念】蟾蜍山下一甲子:煥民新村

圖片來源:好蟾蜍工作室
圖片來源:好蟾蜍工作室

文/黎育如、邱姵慈

每到元宵節前後,全台灣各地的花燈展總是吸引大批人潮,而在台北繁華的羅斯福路路段上,位在公館蟾蜍山山腳下的煥民新村,也掛起了一盞盞閃亮的燈。

吊掛在蟾蜍山廣場上的「家徽故事燈」,每個燈身上都有著各家戶獨特的剪紙故事。燈節這一天,居民紛紛站在自己的故事燈前,侃侃而談著他們在這裡的生活回憶。住在這裡好幾十年的葉媽,就懷舊地回憶起自己與老伴相戀的故事,並自豪的說:「這裡有二十多個鄰居小孩都是我幫忙帶大的,每次回來都一定要吃我包的粽子!」

一旁煥民新村空屋區展示的「聚落故事燈」,則是用剪紙藝術與光影來呈現蟾蜍山聚落的發展歷史。蟾蜍山燈節不同於其他地方五光十色的花燈秀,由剪紙藝術家陳治旭帶領學員,用居民的故事點亮了蟾蜍山聚落,燈光不僅溫暖了來參訪的人們,也展現了都市裡罕見的人情溫暖。

圖片說明/圖為家徽故事燈,以牛奶盒之形為藝術燈創作之概念,其燈上之姓氏各為此家夫妻之姓,燈的側面加入了許多此家生命故事之元素,圖中為葉媽站在她的家徽故事燈前,為我們講述她的生命故事。
圖片說明/圖為家徽故事燈,以牛奶盒之形為藝術燈創作之概念,其燈上之姓氏各為此家夫妻之姓,燈的側面加入了許多此家生命故事之元素,圖中為葉媽站在她的家徽故事燈前,為我們講述她的生命故事。

藏在都市中的活鑽石

2013年8月16日,煥民新村土地所有權者-國防部,欲拆除眷舍以利開發,而在眷村被迫拆遷之際,居住於此長達七年的林鼎傑,號召當地居民、藝術家、附近學生共同創辦好蟾蜍工作室,積極推動蟾蜍山保存運動。

蟾蜍山保存運動歷經三年時間的長跑,2016年1月13日文化資產審議委員會最終劃定蟾蜍山聚落的文化景觀保存範圍,全區獲得保存,不但存續了當地居民的生活記憶,更為台北市留下了一處見證歷史軌跡的寶貴資產。

小時候曾居住在蟾蜍山聚落的作家張萬康表示:「這是社運的里程碑,抗爭也可以有另外一種形式。」在當地居民、學生與民間團體的長期努力下,以「溫柔抗爭」的方式順利保存了曾被張萬康形容成「活鑽石」的寶地。

這顆活鑽石隱身在車水馬龍的公館商圈裡,隘口地形(註1)讓此地在清代時期就是進出台北城的重要通道,瑠公圳也在蟾蜍山分支為三支流。到了日治時期,農業試驗所的宿舍群落腳在蟾蜍山聚落,在這裡不但有神話傳奇,更見證了台灣農業現代化的軌跡。而聚落裡的眷村更是國民政府遷台後,軍人與眷屬安家立命的所在,蟾蜍山的空軍作戰指揮部、民防司令部是當年中美協防的核心地點,軍人眷舍沿等高線向上建築,列管區域與自立營造眷村在聚落中共生。

圖片說明/好蟾蜍工作室。
圖片說明/好蟾蜍工作室。

蟾蜍山聚落靜靜的陪伴著公館地區一步一腳印的發展足跡,卻私毫不沾染繁榮的色彩,依山而建的眷村保留了時光的痕跡,沒有巍巍高樓與華麗的房舍,也沒有公館商圈繁華嘈雜的氛圍,張萬康形容這裡的環境是「簡樸而浪漫的」,珍貴的資產如同一顆藏在都市中的活鑽石,蘊含著濃厚的歷史風情與豐富的生態環境,宛如獨立於城市中的「山城」,故煥民新村也有「山城眷村」之稱。

懷舊的老屋,溫暖的人情

好蟾蜍工作室負責人林鼎傑,在積極推動保存運動的期間,對自己生活地方的輪廓越來越深刻,他表示:「整個台北變得很立體,好像走路走一走就有兩百多年前的水圳還在流。」煥民新村所在的蟾蜍山,牽起了台北獨有的時代記憶,在繁華的城市發展中仍不失純樸的色彩。

侯孝賢導演的作品《尼羅河女兒》拍攝地點就在二十九年前的煥民新村,電影內容暗喻城市文化的沉淪與荒蕪,對應煥民新村近年來的發展、三年前被通知拆除改建的命運,聚落彷彿也差點被快速發展的城市迅速吞噬。

林鼎傑回憶起三年前得知煥民新村要被拆除的心情,他表示:「無法想像整個社區會變平地,社區感覺會不見。」對於每天在這裡進出的他來說,或許這裡的房子已經老舊破損,但卻都是值得保存再利用的資產。

而整個社區居民的人情溫暖,也是讓已從列管眷村搬遷出去的原住戶十分眷戀的地方,作家張萬康就表示,常常會遇見原住戶陳伯伯從汀洲路騎著腳踏車來到小廣場與老朋友閒話家常,高樓大廈的新居住環境對像陳伯伯這樣的老人家來說,他們無法完全適應,在這裡老人家們多了一個可以回憶的空間與豐富生活的場所。

因此蟾蜍山聚落獲得全區保存,不論是對於當地住戶、或者是對於文史工作者以及生態環境維護者來說,聚落的歷史得以被重視,而社區發展的脈絡也會一脈相承的延續下去。

圖片說明/圖為好蟾蜍工作室之創辦人,林鼎傑。好蟾蜍工作室致力於保存並推廣蟾蜍山之生態環境與歷史人文。
圖片說明/圖為好蟾蜍工作室之創辦人,林鼎傑。好蟾蜍工作室致力於保存並推廣蟾蜍山之生態環境與歷史人文。

燈節光影,再現老屋生命力

而自從煥民新村列管區眷村的居民於2011年搬遷後,蟾蜍山山腳下就少了一塊昔日舊有的生活足跡,如今僅剩一棟棟保存下來但尚未整理利用的空屋,好蟾蜍工作室於是利用空屋作為此次燈節場地,把聚落的故事用光影重新呈現。

這些廢棄老屋的生命,彷彿又再次重見了光明,更讓當地居民得以細細回味在地歷史的發展軌跡。深耕此地許久的林鼎傑表示,自己常與住在這裡的老人家接觸,很多老人家已經漸漸凋零,於是開始思考如何「傳承」這裡的故事。於是好蟾蜍工作室籌備了此次剪紙的藝術活動,讓老屋不僅只停留在空間上的利用,更用聚落歷史的脈絡重新賦予了老屋生命力。

社區營造有成,居民樂住活寶地

在民間團體的努力下,煥民新村從居民遷走、被通知要拆除房屋,一直到最後全區獲得保存,居民的生活脈絡最後得以延續下去,在蟾蜍山廣場上的「呱呱菜園」就是居民們生活軌跡的見證,公共的菜園讓許多年紀大、不方便上山以及菜園在房屋點交時被清除的居民,還能夠在山腳下的一隅延續他們的生活方式,林鼎傑形容「種菜對他們來說,就像是生活的本能」。

三年下來,社區營造的活動增進了居民對在地的認同感,也因為保存運動堅持不懈的推行,讓外界更多人發現這塊隱身在公館鬧區中的簡樸聚落。運動期間獲得的多方聲援,更使居民對自己住的地方越來越有自信,過去聚落雜居紊亂的印象在居民心中,已慢慢轉變成一顆珍貴的「活鑽石」、「活寶地」。當地里長李淳琳是眷村第二代,從小跟著是空軍軍人的父親在煥民新村生活,親眼見證煥民新村的變遷歷程,她表示,相當樂見好蟾蜍工作室以及學生團體在聚落進行營造,外來者和當地居民一直都維持著和平、友善的關係。

圖片說明/圖為好蟾蜍工作室為蟾蜍山所作之社區營造-呱呱菜園,提供居民動手種菜,回歸以往記憶中的農家樂。
圖片說明/圖為好蟾蜍工作室為蟾蜍山所作之社區營造-呱呱菜園,提供居民動手種菜,回歸以往記憶中的農家樂。

老屋應活化,保留眷村生活寫照

在這場保存運動中,台科大學生雖知道校方台科大是欲開發聚落的地主,校方也曾因居民遷移安置計畫難產,指控當地居民「不當得利」、「拆屋還地」並向法院提起訴訟,但是台科大醒鳴社的學生,仍然不顧一切,熱心投入保存運動,不斷提倡廢棄老屋的再「活用」,並且向學校提出大學與社區共生的想法。

長期投入保存運動的台科大學生林逸晟表示:「不同於學校空間,這裡房屋空間相當緊密且具有通透性,未來可朝向工作室或社會創新基地的方向發展。」煥民新村的老屋是一棟連接著一棟比鄰而造,樓房間又互相連接通過,因此對於台科大的學生來說,與其讓校方用來建築新的樓房去補足不足的校地,不如把還能再利用的老房子保留下來做活用,不論是用來做為討論議題的基地,繼續進行社區營造;抑或是作為設計相關科系的工作室,都能創造不同的社區面貌。

林逸晟認為,保留這些空間,就像是保留了眷村庶民生活空間的寫照,並且表示煥民新村不該走向剝皮寮悲劇式的發展,雖保存了建築物,但卻無法延續生活的樣貌。

生態環境豐富,北市難見之自然資源

蟾蜍山全區獲得保存,不僅是煥民新村的生活軌跡得以延續,蟾蜍山的生態環境,也將在文化景觀的規範下進行保護與利用。林鼎傑回憶起當初投入保存運動的初衷,就是想要存續當地豐富的生態環境。由於聚落區不是大規模的開發,因此隨仍可見榕樹和野生植物,在聚落區的山上更有白鼻心、山羌的足跡,台大城鄉所教授康旻杰,曾在文化景觀範圍公聽會上表示:「整個聚落的文化景觀應同時包含文化與生態,期望國防部能配合開放生態觀察」。

圖片說明/圖為好蟾蜍工作室為蟾蜍山所作之社區營造-呱呱公布欄,記錄了居民種菜時的歡欣。
圖片說明/圖為好蟾蜍工作室為蟾蜍山所作之社區營造-呱呱公布欄,記錄了居民種菜時的歡欣。

為了讓當地人認識且親身體驗台北市區中難得一見的珍貴自然資源,好蟾蜍工作室持續規劃在地的活動,以推廣生態環境教育,如「跨時代共學計畫」,帶領都市小孩體驗自然,並且透過自然與藝術,讓年輕世代與老人家彼此連結。另外,工作室也透過傳授天然的染布手工藝的記憶,以及透過自然環境去理解青草藥的知識,希望能將老人家傳統的智慧傳承下去。

煥民新村在外來團體與當地居民的經營下,從一開始廢棄且面臨拆除的命運,歷經與台科大的訴訟官司、申請文資保存的漫長歷程,一直到現今不但全區獲得保存,這樣的過程,使外來團體和當地居民,得以維持煥民新村昔日的光采,並能用在地的脈絡找出社區特色與認同感。而煥民新村這顆「活鑽石」,將堅持閃爍著不流於俗的獨特光芒。

圖片說明/蟾蜍山回憶錄一時代篇。(本表由本文作者繪製)
圖片說明/蟾蜍山回憶錄一時代篇。(本表由本文作者繪製)
圖片說明/蟾蜍山回憶錄—年份篇(本表由本文作者繪製)
圖片說明/蟾蜍山回憶錄—年份篇(本表由本文作者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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