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元的命也是命?解析異世界動漫的種族/殖民主義

文/顏東白  編輯/練榕容、劉彥良

圖/示意圖(flickr@Martin Abegglen,CC BY-SA 2.0)

在「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BLM)訴求種族平等的浪潮下,歐美藝文作品中,涉及種族主義和殖民主義的內容,也被開始做系統性檢視。對台灣人來說,從普遍較容易接觸的日本動漫做相關分析,或許能讓讀者對國際間檢視藝文創作的現象更有共鳴。

異世界番故名思義,就是背景設定在不同於真實世界的動畫作品(註一)。這類作品大多具有高度魔幻色彩、結合古代各文明的奇幻物種和英雄神話、世界居民的科技和知識體系停留在中世紀、主要角色從真實世界中被召喚/轉生過去等特色。

這種架空於現實世界的作品,有可能產生種族主義或殖民主義的爭議嗎?其實還是會有的。2018年,日本就有一部異世界番《在異世界開拓第二人生》,主角設定為轉生後的原二戰日本軍官,並且加了「四年從軍期間中殺害3712人,全部以日本刀斬殺」這種明顯影射南京大屠殺的設定(註二);更有網友指出該作者曾在推特上稱中國為「蟲國」、韓國為「奸國」的歧視性言論。由於爭議不斷擴大,這部動畫最終被迫下架。

持平而論,中國政府及其擁護者對創作內容的審查愈趨嚴格,比如近日我的英雄學院的一首片尾曲在中國被禁,就是因某些畫面讓他們聯想到香港民主運動中參與抗爭的學生。這也造成日本動漫界這幾年刻意避開政治議題的傾向日益明顯;少數願意出聲者,比如動畫導演水島努在日前聲援香港的時候,則明白指出日本動漫界受中資制肘,無法對中國的政治社會問題做太多著墨。前述明顯能和現實社會的種族主義和殖民主義連結,且又主動挑起中國國族主義情緒的異世界番,算是罕見的爭議。

但是基於異世界番獨特的背景設定,這樣的題材仍然能作為種族主義和殖民主義的分析文本。由於異世界中常常出現人類以外的智能生物,這些種族的互動方式,可以提供我們一種思想實驗,釐清現實中種族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成因和相關理論。

云云眾生中,「他者」如何被界定?

在物種組成多元的世界觀裡,哪些物種是可以和人類正常互動、哪些則被視為「非我族類」、「人人得而誅之」?這道「他者」的界線應該畫在哪裡?一直是各種異世界番設定裡很有趣的觀察點。

有些作品做了很簡單的二分法刻劃,如《哥布林殺手》就是一部描述人類與哥布林鬥爭的故事。即使哥布林是可言語溝通、且有些許智能的物種,他們的本性在作品裡就是邪惡的,冒險家們必須將其斬惡除盡。

站在光譜的另一面則是《關於我轉生成為史萊姆這檔事》這樣的作品。基於主角世界大同、人魔共存的理想,這部作品有著異世界番中,最具包容性的種族平等觀念:凡是能言語溝通、被賜予名字的魔物,都能夠在魔國聯邦中貢獻己力、找到和其他種族和平相處的方法。在不斷地兼容並蓄下,語言成為過濾非我族者的最主要工具(註三),這樣的設定值得玩味

有些作品延伸了語言作為區分「他者」的界線的這道設定,處理了由他者成為我群這樣轉換過程的情形。《社長,戰鬥的時間到了!》就是一例:在動畫第八、第九集中,原本應該被當成賺取利潤的工具、冒險者企業的討伐對象的女性魔獸米莉子,因為學會了人類的語言,成為主角群所屬企業的拯救對象。然而,看似跳脫物種成見、敵我殊途的創新劇情,卻仍難脫「冒險家英雄救美」這樣殖民主義下常見的敘事套路。

事實上,當我們越仔細檢視這兩集的劇情,米莉子的故事背後殖民主義式的敘事視角就越加明顯:米莉子拋棄同族、選擇跟隨人類冒險者離開自身族群居住的巢穴,中間勢必有極大的認同轉折和心境上的掙扎,動畫中卻選擇簡略地以「她平常被同族霸凌,因此看到白馬王子就感動地跟著離開」(註四)這樣的方式,呈現她的抉擇過程。同一時間,明明只是喜歡亮晶晶的東西而到處收集寶物、沒有主動殘害任何人的法姆莉拉一族,在劇情中被描述成一群見錢眼開、隨時願意拋棄舊女王、擁戴人類冒險家為王的膚淺物種。最後,主角群所屬企業本來因為資金不足,對於是否接納米莉子成為新員工頗有疑慮,但在她決定將私下珍藏的水晶「貢獻」給該企業後,大家就突然敞開心胸接納她了……。

不論編劇原意為何,米莉子的故事完美地展現在強勢文明的侵略/殖民下,被殖民者要撕下自己身上「他者」的標籤、真正被殖民社會認可,所需付出的精神上和勞動成果上的龐大代價。

隱藏於個人之下的制度性種族主義

有些作品對於制度性種族主義(institutional racism)更具敏感度。《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的世界裡,露格尼卡王國境內對忌妒魔女和其所建立的邪教的恐懼,導致了人類對於亞人族數世紀的系統性壓迫,長期積怨在某次亞人商團因被不實指控走私商品、遭到殲滅後爆發,導致長達十年的血腥內戰,即「亞人戰爭」,而這名稱顯然也是人類本位史觀下的產物。

在這樣長期的制度性種族主義和戰後仍保有的族群衝突下,女主角愛米莉亞即便心地善良、全心為他人著想,和人類接觸時,卻總是得隱匿自己身為亞人族的身份長相。而男主角昴做為一個初來異世界、除了死亡回歸以外毫無特殊能力的普通「新移民」,卻選擇不顧眾人鄙夷的眼光、看見愛米莉亞一心向善的美好本性而願意接近她。在兩個不被主流社會認可的邊緣人互相扶持、彼此成長下,王國的制度性種族主義有了消除的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在愛米莉亞居住的封建莊園裡,農民們對於她避之唯恐不及,當愛米莉亞好心警告他們魔女教徒來襲時亦然。但若因此說歧視愛米莉亞的農民是一群「壞人」,恐怕將種族主義過於簡化。換個角度觀察,同樣的農民們認真勤勞地工作,並和昴迅速打成一片。「種族主義只會在『壞人』身上出現」的結論,或許過於片面。

更全面性認知是:在一個國家公權力壓迫少數種族數個世紀的社會裡,即使是「善良的人類」也不可能脫離於壓迫性結構的社會框架,在日常言行中不受其影響。

這也是為什麼BLM運動裡,比起討論個別個體的種族主義言行,倡議者更希望聚焦在整個社會對於制度性種族主義的反省上。畢竟,個別個體的種族主義言行,固然非常不可取、必須予以指正,但對於被壓迫的少數民族來說,個別個體是否是「種族主義者」,並不是他們最在乎的事情;國家公權力制度性的差別待遇、以及社會經濟的結構性資源分配失衡,才是他們最不堪忍受的日常。對於制度性種族主義的認知度不足,似乎是台灣社會和BLM運動有所代溝的原因之一。

奇幻自衛隊的殖民史觀:透過前現代的不文明,正當化現代的國家暴力?

最後筆者想討論的一部異世界番,是怎麼看都像日本自衛隊招募廣告的《GATE奇幻自衛隊》。

相較於大部分異世界番對於中世紀政治制度的過度理想化,比如將主要王公貴族視為無私為國為民的理想領導人,《GATE奇幻自衛隊》對於異世界中的政治制度則採取較負面的立場看待;相對地,象徵現代國家軍事力量的日本自衛隊,則在作品中成為帶來秩序、文明、與進步的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

儘管現代文明不論就生產力、科技水平、文明積累上,都比前現代要有所成長,但這是否代表優勢文明的四處征服就具有絕對的正當性?異世界的帝國固然是首先越境挑臖日本的一方,但日本在經歷類似911事件後採取的嚴厲報復,在短短一天的會戰中,消滅帝國聯軍近半數的兵力,是否符合執行國家自衛權所需遵守的比例原則?更遑論佔領非日本固有領土、甚至在異世界中成立「特區政府」,是否在本質上和日本憲法有所牴觸等嚴肅問題。整部作品裡,我們只看到一群裝備精良的現代人,在另一個世界中大開殺戒,並視其為絕對正義。

《GATE奇幻自衛隊》講述的故事,和西班牙征服阿茲特克帝國、美國出兵阿富汗/伊拉克、或中國佔領圖博(「西」藏)/東突厥斯坦(「新」疆)後,征服者對外的宣傳驚人地類似;這也讓我們意識到,殖民主義不曾因為文明從前現代進展到現代就消失;相反地,它只是被包裝在更優勢的科技、更複雜的國際法體系、以及更具滲透力的媒體文本之下。

認真你就輸了?為何要批判二次元?

筆者於本文提及對異世界番的批判,並非希望讀者對其做出杯葛;畢竟,歧視奇幻世界中的魔獸或文明,跟歧視現實中存在的族群,道德上不能完全相做比擬。然而在閱讀異世界番等奇幻作品文本時,若能對種族、殖民議題培養出一定的敏感度和識讀能力,其實有助於我們在現實中遭遇類似狀況時,做出合適的判斷、並同理受種族主義壓迫的族群。

另外,以進步政治的視角分析動漫作品並非特例,但台灣相對於歐美,這種聲音確實較為匱乏。動漫作品在台灣的傳播力和受眾之廣,這樣的分析應有突破傳統進步政治同溫層的潛力。同時,歐美動漫圈對動漫文本的分析,仍受限於其視野框架,對於東亞相關議題的掌握度相對較差;這也是我們從台灣出發,做動漫文本分析的另一層積極意義。

註一:番為中文社群對日文「新番」一詞的簡化挪用,日文「新番」原意即為「新動畫」。

註二:南京大屠殺在1937年12月發生,將主角殺害人數「3712」拆解後可看出年份與月。

註三:就筆者所知,《關於我轉生成為史萊姆這檔事》官方並沒有明示語言是作品中作為區分他者的界線,但筆者觀察到,在作品中,被主角利姆路或手下在領地朱拉大森林內當作一般打怪練等時可以消滅的魔物,都具有「無法與利姆路溝通」的特點。

註四:動畫第九集的名稱即為〈白馬騎士〉。

留言
分享文章,一起逆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