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步?保守?從生態保守主義到生態女性主義,環境議題如何和其他社會議題結盟?

文/顏東白 編輯/王映涵

圖片說明/一群洋溢著畢業喜悅的大學畢業生,圖中人物與本文無關。

想像你正在一堂必修課中。講課到一半,教授突然語出驚人,講出一段充滿性別歧視的話語,之後會發生甚麼事呢?

如果發生在社科院等等系所,或許會發生一次學生集體抗議的事件吧。但是在理工科系中,這樣的言論雖然不算每天耳聞,卻也會被同學自動忽視。

理工科系具有的性別不友善氛圍,並非新聞。除了去年機械系沸沸揚揚的入學考題爭議之外,筆者大學四年因為主要修的課跨足理工農三個學院,也在各個系所都親身經歷、耳聞了幾次課堂上出現性別歧視言論。

圖片說明/右翼環境主義的極端-納粹德國是全世界第一個明文禁止不必要動物實驗的國家(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印象比較深刻的一次是有老師發表對於同性婚姻的看法:「我還是希望小孩們正常一點,長大後不要變成他們那樣。」又或者是談到自己系上的師資陣容時,感嘆「我們這個組都被女強人控制了,陰盛陽衰。」

在這種案例發生時,有時讓筆者感到矛盾的事情是,這些老師可能碰巧是環境領域中耕耘許久,令人尊敬的學者典範。這種時候,筆者對於環境議題和性別議題的關係就深感好奇;尤其是在本學期台大學生會雙雙成立性別部和永續部之後

一直以來有觀點以為紅綠是天然同盟,在2016大選中綠黨和社會民主黨的結盟某種程度印證了這樣的論點;環境倡議者應該同時在性別議題和環境議題上都採取進步立場,似乎成為兩種同溫層預設的共識,然而這樣的想法其實過於單純化環境議題中的其他立場。比如,生態保守主義便是環保和極右勢力的混合體;馬爾薩斯是近現代史上第一個提出無限成長和永續發展具有本質上矛盾的學者,然而他提出的解決方法卻是發生糧食危機時放任窮人自生自滅;而納粹執政期間實施了各種禁獵措施以行森林保育、制度性獎勵有機農業、甚至還是全世界第一個明文禁止不必要動物實驗的政權。

圖片說明/2016申請入學中機械系引起爭議的考題

在台灣,部分宗教團體提倡的環保,也表現了類似的保守主義態度。這些人提倡的是素食、減塑、淨灘等等個人生活上的環保作為,但對於公共性的環境政治倡議(比如污染管制與相關資訊公開減少化石燃料補貼)以及其他進步議題上的立場就不那麼積極。過去我在課堂上遇到的一個基督徒老師,就有類似的傾向,一方面因為信仰,把自己的環境領域志業當成服侍神的方式認真看待;但也是因為信仰,在皮繩愉虐社創立的過程橫加阻撓,在課堂上大肆詆毀社團。(註1)

生態保守主義在台灣的環境領域學界為何如此強勢?對性解放等等性別議題,台灣社會的普遍態度還是趨於保守的,而環境領域學者亦是如此。教學場域中不利女性的性別比,導致理工科系的教授們性別歧視的話語得以頻繁出現。

然而,理工科系環境領域的學者無法納入「紅綠天然同盟」的框架,不僅僅是整個社會保守主義當道所影響,理工科系所強調的基本思維本身也造成這個結果。

雖然使用了類似的專業詞彙(環保、永續、綠色……),學院出身的學者和第一線組織、戰鬥的環境工作者使用這些名詞背後的脈絡通常大相逕庭。一邊是以工具思維思考,從科學、技術出發,把環境問題當成是待解決的工程問題;一邊則從更深層的哲學價值出發,討論人類與自然的關係、環境運動和其他社會運動的共通性等等問題。當處理實際的「環保」議題時,學院學者常陷於前者的思維桎梏中,這是筆者認為本質上環境領域的學者難以自社會性保守中脫身的原因。

當然,工具思維方式並非是不必要,但是純粹使用工具思維確實已經引起了不少問題。最常見的弊端,就是實踐者往往過分強調各種模型、公式的執行結果,而且視之為純然理性客觀的最佳分析方式。缺乏反身性思考的結果,是研究者容易不自覺地接收原來的社會性保守價值,造成了研究者個體化、零碎化地看待環境議題的狹隘心態,同時也忽略了環境議題和其他社會議題的關聯。於是我們最後訓練出了一群只有工具理性沒有價值理性,自然地被社會預設的保守主義綁架的蛋頭學者。

「『生態』本身無法標明一個政治範疇;要被賦予政治意義,它必須在某種社會理論下被詮釋和操作;無法意識到社會和生態這種交互關係,是反動生態學的特點。」

(“Ecology” alone does not prescribe a politics; it must be interpreted, mediated through some theory of society in order to acquire political meaning. Failure to heed this mediated inter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social and the ecological is the hallmark of reactionary ecology.)

~Ecofascism: Lessons from the German Experience, Janet Biehl and Peter Staudenmaier

另一方面,與深層的哲學價值的環境觀相關的理論包含數百種,生態社會主義、深層生態學、環境政治學……筆者認為,如果理工科系環境領域的訓練中能夠多介紹生態女性主義,或許是一個好的選擇。理由很簡單,如前所述由於就業環境性別比失衡(以男性職員居多)和無法擺脫社會保守氛圍,理工科系的教授常常說出荒腔走板的性別言論。當然很難指望目前穩居高位的教授們價值觀能有顯著改變,但今天在校的同學,或許十年之後就會成為該系的教授;在學生還能謙虛學習的人生階段,將價值思維介紹給他們,才能避免他們成為工具價值思維出發且有決策權的大人。並且,假設選擇就讀環境科系的學生對環境議題有較大的興趣,且對性別議題的敏感度不足是這個領域的明顯問題,生態女性主義這個性別議題和環境議題的交集似乎是個不錯的入門選擇?

所以,生態女性主義究竟是如何思考環境問題的?前文中已經提到,工具思維搭配社會整體保守氛圍的結果-將環境問題零碎化成單一待解決的技術問題、將環境行動限制成個體化的單獨行動。生態女性主義試圖論證,資源耗盡、環境受到荼毒的現況,和這些個體化、零碎化(不必然只在解決環境問題時才有的傾向)的嘗試有密切關聯;而考慮更大的脈絡,可以發現這些環境惡化的情形也都是父權體制的產物。這不難理解;如果一個體制鼓勵社會中的特定族群透過宰制他人來證明自身不須倚賴外界的獨立性,很顯然也會鼓勵他們征服大自然並支配地球資源。

看出性別關係以及人類-自然關係的相似性是生態女性主義的一大洞見。然而或許對於理工科系的學生而言,生態女性主義對於工具思維的批判更是應該留心。當我們把環境議題化約成一道一道待解的問題時,我們正在做的,依然是試圖從一個緊密連結的地球系統中抽離出來,在一個超然客觀的位置來決定資源如何利用與分配。這樣子我們仍會陷入那個「分離-宰制」的循環當中。

所以更進一步要問的是,如果科學研究或技術工程人員不能只是假裝超然地進行工作,那麼我們應該如何行事?筆者認為,如果不想淪為生態保守主義者,唯一的解方似乎只能充分認識社會的不平等現狀,並且在研究過程積極介入實際議題中,同時成為研究者和行動者。但這一定程度的價值思維,也就是為何環境領域的理工科系應該多多介紹這些理論的原因。

不過,不管有沒有學到這些理論,筆者希望下次課堂上教授爆出不妥的性別言論時,同學們都有勇氣公開或私下糾正。

後記:這篇文章並沒有深入討論到各種生態學理論的深層思維,由於筆者個人神秘經驗的缺乏和無神論的信仰立場,對於部分理論中超自然的靈性傾向尚難接受,文中故而沒有對生態女性主義做出類似角度的詮釋(但這樣的詮釋確實存在)。有幾部從動力心理學出發的生態心理學書籍會觸及到這些範疇,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做下列的延伸閱讀:《生態心理學:復育地球,療癒心靈》《像山一樣思考》

註1:為了避免惡意解讀,筆者強調這段文字並非試圖將宗教團體類比成納粹;也沒有否定這些個人永續行動重要性的意圖,這些依舊是我們部門以及各個校內環境社團都會大力支持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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