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現代性斷開鎖鏈?談日漸疏遠的農業生產與食物消費

(圖片說明/以農業為主的印度聚落。)
(圖片說明/以農業為主的印度聚落。)

文 / 李柏寬 編輯/ 郭彥霆、廖偉鈞

食物的原料從何而來?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也非常複雜。一般而言,食物的取得必須來自於農業生產,舉凡那些我們日常生活所常見的各種料理、加工食品、零食、糖果餅乾,全部都需要依賴農業生產的原料。

然而,雖然食物必須來自於農業,但在當今的生活中,農業生產和食物消費卻不見得那麼具有「關聯性」。舉例來說,當我們想要吃一塊「炸雞排」時,你可能會選擇去「雞排攤」買雞排,或是去超市買「麵粉」、「沙拉油」和「雞肉片」自己來炸,但幾乎不可能有人會說:「我要去買小麥、黃豆和一隻雞,回家把小麥磨成麵粉、把黃豆榨成油,再把雞切成排狀來做炸雞排。」

從上述的例子我們可以發現,食物在當代社會中,它因為現代化的分工體系以及綿密的「生產—加工—運輸—販售」網絡,使人們不必再像過去「自給性農業」為主的社會一樣,大多數的食物需來自於自家農場,以自己種植多樣的糧食作物和家禽、家畜維生1,而且事事都必須仰賴食物的原料;而是人們可以簡單地透過市場上的貨幣交換,搭配國際貿易的體系、發達的食品加工鏈以及更便捷的運輸和通路系統,來取得來自世界各地,更多樣、更易取得而且已經經過加工製作的各種食物和食材。

飲食生活變遷下的「農食斷裂性」

然而,這種因為現代性的介入、工業化以及資本主義的發展,所帶來的飲食生活的變遷,雖然使我們的飲食變得更加便利,但另一方面,卻也逐漸改變了人們對於食物來源的認知,使人們多直覺認為食物的取得是來自於「市場的交易」,卻忘了在「農場的生產」才是食品生產線的起點,因而漸漸將「食物消費」與「農業生產」視為兩個不同的體系來思考。

這種在心理層次上,人們對於食物與農業的關聯性的冷感,以及物理上因全球化和分工網絡所帶來的食物里程加長,在農食系統(agri-food system)的討論中,我們都可以將其視為一種「現代性下的農食斷裂」。

種現代性下的農食斷裂現象,或許我們可以從農業生產、工業製成和食物消費等三個區塊,分別來理解他的出現型態,以及他們對於社會可能帶來的衝擊。

(圖片說明/大規模機械化生產的農田。 )
(圖片說明/大規模機械化生產的農田。 )

1 農業生產若從市場的角度觀察,大略可以粗分類為「自給性農業」與「商品性農業」兩種型態。自給性農業指的是農產品的生產以自己食用為主,通常農業生產規模較小、生產品種較為多元且經營模式較為粗放。而商品性農業則是以市場為導向,以追求最大利潤為目的,通常經營規模較大、生產單一品種且以集約方式生產。目前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或是偏遠地區仍以「自給性農業」為主。台灣則因歷史因素及外來殖民者統治等因素,農業發展的商品性較濃。

2 這裡所稱的農食「斷裂」體系,並不是截然二分的農食關係。不管是過去或是現在,人們所認知的農業與食物關係並非「有/無」關係,而是一個程度的光譜。

農業生產關係的斷裂:商品化、資本化與人地關係的疏離

首先,在農業前端的生產方面,由於現代化下,食品工業所帶來的龐大消費量,因此農業生產也必須因應這樣的趨勢,開始擴增產量和土地,來生產更多原料。但這種從工業和食品生產體系所帶動的農業資本集中現象,另外一個層次卻也造成傳統以家庭為核心的農業生產逐漸消失。農業雇工、資本集中、擴大規模生產的農企業不斷增加,促使了原本的農民變成了農企業的雇工,或是因為土地走向整併而離開農業,並為了產量而開始施用大量農藥、化肥,相對地,本來那些沒有足夠資本和土地資源來進行規模擴大或機械化的小農,就只能因為生計問題,而走向離開農村的道路。

換言之,食物生產讓「土地」與「農人」產生了斷裂,原本由小農聚集而成的農村社會,也逐漸因為企業化農場的經營,而失去了傳統的社會文化和人際網絡。在資本主義的農業經營裡,人們不再重視合作與交換,取而代之的是貨幣的流通和企業經營的最大利潤思考,衝擊了原有的鄉村社會結構。

食材與食物本身的斷裂:我們究竟吃了些什麼?

其次,則是工業製程下的飲食文化斷裂。以當今常見的洋芋片為例,他過去曾經是一種風行歐洲的「料理」,這種「料理」的做法,就是把馬鈴薯削皮、切成薄片然後拿去炸。但當食品工業如品客、樂事的出現,這種「料理」卻發生了變化。

以品客為例,他是如何製作洋芋片的呢?其實他是利用馬鈴薯粉、玉米澱粉、小麥粉等物質,將其融合攪拌並透過機器將其轉變成「澱粉薄片」,再利用機械刀膜把這些澱粉薄片,切割成「洋芋片」的形狀3。因此,品客洋芋片可以說是一種「洋芋片形狀的澱粉混和物」,而非用馬鈴薯本身。

在過去,這些本來是來自於食材本身的料理,到了食品工業的時代,這種零食已經不再與原本的食材有直接而密切的關連。在現代性斷裂後的新一代,可能將無法理解洋芋片與馬鈴薯之間的關係,也對食材「本身」是什麼失去了興趣,而只重視「食物的長相和味道」。這種對於食物原本樣態的不熟悉,讓人們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些什麼」,也越來越難以知道這些食材的來源,也更難以追溯和監督這些食物的品質。

(圖片說明/超市裡的馬鈴薯。)
(圖片說明/超市裡的馬鈴薯。)

3.內文中有關於品客洋芋片製作過程的影片:http://www.biosmonthly.com/collection_topic/1249

消失的地方性:全球貿易下的食物斷裂

另外,全球化也是食物消費和食物型態的另一個重大轉捩點。由於運輸的發達,食物開始得以進行長距離的移動,但卻也逐步改寫了食物與地方之間的連結。

在當代,若要享受不同文化下的食物及料理,人們也有非常多元的選擇:街上林立的異國餐廳,甚至是賣場裡販售的異國的調味料,或者是非當季的水果,也都能透過貿易和運輸的方式,滿足每個人的飲食選擇,而不必真正出國才能吃得到它們。但另一方面,全球化體系也造成人們對於食物與季節性的認知逐漸消失,使人們開始無法分辨哪些是在地性的食物、哪些是來自國外的產品,使人們開始不認識自己的土地與家園。

當地方性消失之後,人們就會開始認為,就算沒有國內性的、在地性的農業生產存在,人們依然可以透過貿易取得食物。然而,當一個國家沒有了消費者支持其本國的農業,而人們都趨向於消費來自跨國農企業的農產品時,這是否會反向造成國內的農業生產面臨困境?當消費者以「捨近求遠」的方式來尋找食物時,我們是否應該反思,為什麼我們不選擇支持自己國內的農業生產,而是需要依賴國外食物的進口,進而放棄國內農村的生產?

這種「依賴國外的農糧體系」,具體的體現就是在當代的西非國家。由於大多數這些國家,都有過去殖民體系的歷史,因此他們大多生產單一的經濟作物,而較少自給性的農業生產。在過去,人們至少還能依賴這樣的經濟作物生存,但當經濟作物一旦面臨了國際的價格波動,他們的收入就會面臨嚴重的衝擊。

又由於這些國家,國內並沒有其他糧食作物足夠支應他們的糧食所需,因此他們大多只能選擇進口昂貴的糧食,以取得人們所需的食物。因此,他們一方面以低價將大量生產的咖啡豆、橡膠等經濟作物賣向殖民母國,但另一方面卻又把這些外匯拿來向大國購入糧食,於是這些國家的經濟體系,逐漸變成了一種惡性循環的依賴,而國家的經濟也都掌控在跨國貿易商和國際強權的依賴體系之中。

(圖片說明/Woman Harvesting Coffee, by coffee management services)
(圖片說明/Woman Harvesting Coffee, by coffee management services)

這個案例說明了全球化體系下,地方性食物消失可能面對的糧食安全和因為貿易而形成依賴體系的問題。當全球化造成在地糧食體系的消失和斷裂時,我們不得不憂心,這是否將成為另外一種「再殖民」的經濟依賴體系?

從上述這些「現代性」創造農業生產與食物消費的改變來看,當代的食物已經不再只有其「可滿足人類生活所需」以及「與自然資源緊密連結」的本質,它更是一個被政治、資本、技術、文化、貿易、金融期貨與全球化等「現代性」因素下,所塑造出來的產品。或許這些食物讓消費者取得了低價而簡單的便利,但卻也造成了農業生產、環境生態、城鄉關係和文化傳承等多面向的斷裂。

另類農食網絡,再連結食物與農業

為了抵抗這種現代性下的農食斷裂,以及對於食品工業化和資本化的不信任,許多農食研究者提出了另一個另類的農食生產網絡(alternative agri-food network),試圖重建諸多斷裂的現象:其中包含地產地消、降低食物里程、公平貿易、社區支持型農業、農夫市集、友善農耕等等新型態的生產理念。

這些生產理念都有其分別想要解決的「斷裂現象」:如地產地消、降低食物里程,希望的是重建「人與地方關係的斷裂」;而公平貿易則是對於全球化、跨國貿易體系、農業資本主義的反動;社區支持型農業則是希望讓農村的社會網絡能夠重建;友善農耕則是希望土地能夠恢復永續的利用。

而「食農教育」的出現,則作為將「另類農食生產網絡」連結學童和社會大眾的一種方式,試圖試圖重建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有別於「飲食教育」僅侷限在「食物本身」,而忽略探討食物與社會之間的連結;也有別於「農業教育」僅重視農業經營的技法和田間管理,食農教育重視的是將「食物」與「農業」重新連結,讓大眾能親自參與食物從產地到餐桌的過程,促進人們了解食物的意涵,並讓學童開始思考鄉村的農業生產、文化,並重視土地與農業勞動的價值。

上述的另類農業生產體系和食農教育的推廣,雖然被認為有助於人們找回斷裂的農村社會、飲食文化和社會關係,降低食品工業化對於社會的衝擊。但這並不代表現代化的農業生產體系,就應該要完全消失,才能重建農業和食物之間的距離,而是一種找尋慣行農業典範(即利用大量農藥、化肥、大規模單一生產)和替代農業典範(重視土地永續、多樣化生產、家庭農業)之間平衡的方式。

當農業與食物的關係能夠再更近一些,當人們能夠重新重視地方的農業生產體系,並能適度降低對於大規模的農企業生產和跨國的食品工業化體系的依賴時,人們就能找到更適合自己的食物,並且透過新型態的飲食消費,重建鄉村社會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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